近现代以来,在国际贸易繁荣进程中,各国达成了多边框架下公平贸易观的基本共识,公平贸易原则也已经成为世界贸易组织(WTO)及其前身关贸总协定(GATT)的一项基本原则。然而,近年来,以美国为首的西方国家面对不利于自身的复杂经贸环境,置国际贸易规则包括基本形成共识的公平贸易观于不顾,高举自诩的“公平贸易”大旗,从全球化的吹鼓手转变为逆全球化的急先锋,从贸易自由转向贸易保护,严重混淆“公平贸易”国际视听,严重扰乱国际经贸秩序,人为增加全球经贸治理赤字。国际社会应辨识当今西方“公平贸易”话术,摈弃其狭隘的利己主义和贸易保护倾向,以旨在建立“公平的自由贸易”和“自由的公平贸易”的正确公平贸易观,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推动人类社会文明进步朝着正确的方向前行。
图为山东港口青岛港全自动化码头,货轮在装卸外贸集装箱。(图片由CNSPHOTO提供)
自由、开放、互惠、诚信、公道等是共识的公平贸易观的主要标识。而当今西方自我标榜的“公平贸易观”实质是贸易保护,其理念来源于19世纪的英国,被转化为政策实施主要反映在当今的美国和欧盟。当今西方公平贸易观在话术上关心,具有迷惑性,但在实质上是从开放自由到保护限制的倒退行为,是严重侵蚀多边主义的霸凌行径,是彻头彻尾的利己主义,对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和贸易经济可持续发展构成严重威胁。
当今西方公平贸易观的“保护”理念可追溯到19世纪英国的“公平贸易”运动。英国曾是经济强国,1688年光荣革命后生产力得到前所未有的发展。随着18世纪末英国工业革命进程的加速和亚当·斯密、大卫·李嘉图等古典经济学家的影响力扩大,为英国自由贸易的兴起奠定了现实与理论基础。1846年英国议会废除了《谷物法》,标志着英国开始从贸易保护转向贸易自由,进而发挥其工业产品的比较优势。1860年英国和法国签署了《科布顿条约》,被认为是最惠国条约制度的里程碑。然而,到19世纪末期,受经济萧条的影响,自由贸易对国内农业和部分工业部门的冲击开始显现,社会上出现关税报复的声音。1881年,国家公平贸易联盟在伦敦正式成立,作为与“自由贸易”理念相对的思潮,“公平贸易”保护理念开始在英国社会产生广泛影响,但英国的“公平贸易”运动最终没有转变为国家的“公平贸易”保护政策。
当今实施西方所谓的“公平贸易”保护政策的典型代表是奉行利益优先的美国。在美国,贸易理念围绕“保护”“自由”几度变化,如今的“公平贸易”保护政策已经成为美国重要的国际贸易战略。首先,从美国建国初期至20世纪初,美国在国际贸易领域长期奉行贸易保护主义。1930年美国推出的《斯姆特—霍利关税法案》便是其中的典型代表,该法案将2万多种进口商品的关税提升到历史最高水平。其次,二战后,美国凭借其绝对的经济实力,在全世界大力推行自由贸易,主导战后国际政治经济新秩序。1941年英美签署《大西洋》,明确提出要发展自由贸易,努力促使所有国家“参加世界贸易和获得世界的原料”。1948年在美国的主导下,旨在促进国际贸易自由化的《关税与贸易总协定》(GATT)正式生效。1994年,在摩洛哥马拉喀什市举行的乌拉圭回合部长级最后一次会议上,美国主导推进多边贸易体制,促成世界贸易组织(WTO)诞生。再次,到20世纪70年代,面对国内经济“滞胀”和国际贸易逆差,美国调整其国际贸易战略。《1974年贸易法》强调自由贸易与保护并存。《1988年综合贸易与竞争法案》以“公平贸易”强化贸易执法工具和知识产权保护机制,以提升美国产品国际竞争力,显著强化了美国贸易政策的单边主义特征。当下奉行美国优先的特朗普政府,更是赤裸裸地将贸易保护政策应用到极致,强化以美国法律为尺度追求所谓的“对等”公平贸易。
当今西方国家将“公平贸易”保护政策的主要矛头指向中国。进入21世纪,伴随着全球经济格局的深刻变化,中国成为西方“公平贸易”保护政策的主要目标。中国凭借完整的工业体系和持续的产业升级,变为名副其实的“世界工厂”。美国、欧盟对中国存在较大规模的货物贸易逆差。与此同时,中国部分战略性新兴产业和未来产业取得了领先优势,与西方国家在国际市场上形成了直接竞争关系。面对贸易逆差和市场竞争的双重压力,西方国家将“公平贸易”保护政策的矛头对准了中国,炮制“公平贸易”话术,频繁指控中国存在“不公平贸易行为”。2023年,欧盟委员会主席冯德莱恩提出“去风险”战略,以贸易安全为由行贸易保护之实,倡导所谓的“公平贸易”。2025年,特朗普第二任期以来,将美国国内就业难题、产业结构问题再次片面归咎于“不公平贸易”,超出其法定权限援引1977年美国《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单方面推出所谓的“对等关税”,强化了贸易保护主义措施。西方对华的服务贸易顺差本可进一步扩大来减缓货物贸易逆差,但美国、欧盟对中国高科技出口管制,人为控制对华出口技术类服务贸易。受地缘政治、经济利益等多重因素干扰,美西方不是追求真正的贸易公平,不是推崇正确公平贸易观,而是利用“公平贸易”话术制造舆论攻势打压中国,以实现自身战略目标。
在全球化深入发展的当下,贸易公平已成为国际经贸领域的重要议题。然而,当今西方所标榜的“公平贸易”观,并非真正以维护全球贸易公平、促进共同发展为导向,而是背离了自由贸易的核心精神,暗藏贸易保护与霸权扩张的逻辑。这一扭曲的贸易观不仅存在诸多理论谬误,还对全球贸易秩序、产业链供应链稳定及多边贸易体系造成了系统性现实危害,需要辨识与应对。
当今西方公平贸易观是从自由开放到保护限制的倒退。西方公平贸易观经历了从保护到自由再到所谓“公平”的阶段。自由开放的贸易带来的国际分工调整,有利于全球资源的长期充分利用,但可能也会伴随着国内部分产业工人的短期失业率上升和部分产业的被动空心化等问题,这就为贸易保护主义的回潮提供了土壤。当今西方的“公平贸易”,正是打着所谓“公平贸易”旗号,将贸易政策从顺应全球化的自由贸易,转向逆全球化的贸易保护主义。
当今西方公平贸易观是从多边主义转向单边主义。多边主义强调各国通过共同制定和遵守国际规则,世界贸易组织通过设立反倾销、反补贴和保护措施等贸易救济措施,构建多边贸易谈判与贸易争端解决机制,为全球贸易提供了应对不公平竞争的多边主义制度体系。然而,美国推行名为“公平贸易”、实为贸易保护的政策,在国际舆论中混淆视听,在实践中绕开国际多边主义贸易体系,转而依据国内法对其他国家发起单边主义贸易制裁。如美国基于国内法频繁对贸易伙伴发起“337调查”“201调查”“232调查”“301调查”等。2025年4月,特朗普越权援引美国《国际紧急经济权力法》,对贸易伙伴施加“对等关税”,严重违反了WTO最惠国待遇原则,动摇了多边贸易的根基,本质上是美式霸权,妄图以单边主义和经济胁迫手段重塑国际贸易规则。
当今西方公平贸易观不顾利他实为利己。美国长期存在货物贸易逆差,但对服务贸易顺差却避而不谈,实质为重视利己、忽视利他。当讨论具有明显比较优势的业务时,如金融、法律等高技术服务业,美国就以“公平贸易”为由要求对方开放市场,但当讨论其比较优势不明显的业务时,如劳动密集型的制造业,美国仍以“公平贸易”为由减少贸易逆差。美国堪称西方国家典型代表,披着所谓“公平贸易”的外衣搞双重标准,对己有利则公平、对己不利则不公平,实质是强迫国际贸易格局朝着完全有利于自己的方向发展。
全球贸易经济发展遭受冲击。当今西方所谓“公平贸易”的保护政策,推动全球贸易摩擦升级和碎片化,阻碍全球自由贸易发展。由于美国于2025年实施所谓的“对等关税”外溢效应逐步显现,叠加其他因素影响,2026年5月联合国贸易和发展会议发布的报告预计2026年全球经济增速为2.6%,低于疫情前2016—2019年平均水平3%的趋势。
全球产业链供应链遭受扰乱。美国推行的单边关税以单方强制标准替代多边贸易制度框架,破坏了全球产业链供应链的健康发展,降低了全社会生产效率,导致全球资源的浪费和社会净福利减少。美国通过关税杠杆重新确立和调整全球产业链供应链分工,导致要素配置非市场化和失衡加重,进一步加剧南北经济鸿沟,阻滞发展中国家参与国际分工进程。
WTO基本原则和全球贸易秩序遭受破坏。美国单边关税违反WTO基本原则之一非歧视原则,这一非歧视原则要求成员方给予另一成员方的优惠、特权和豁免,应当立即无条件给予所有其他成员方,旨在确保所有成员在贸易中享有平等地位。美国“对等关税”对不同贸易伙伴实施的差异化关税税率,违反约束税率义务,破坏了全球贸易的公平性和公正性。约束税率要求成员严格按照其减让表,遵守其向其他WTO成员所做税率承诺,是WTO成员一项重要的基础性义务。美国单方面突破减让表规定的税率、随意突破约束税率的措施,极大地增加了全球贸易的风险和不确定性。
当今西方公平贸易观偏离了正确方向,将公平贸易与自由贸易对立起来,本质是反对自由贸易的“保护主义”,而非推动国际贸易体系朝着更加自由和公平的方向发展。以正确公平贸易观践行真正的多边主义,是促进贸易自由化、公平化和破解全球治理赤字的明智举措。
正确公平贸易观的基本内涵。正确公平贸易观旨在建立“公平的自由贸易”和“自由的公平贸易”,以WTO宗旨和目标为根本遵循,有利于全球范围内提高生活水平、保证充分就业、增加实际收入和扩大有效需求。正确公平贸易观除了吸收传统的“自由、开放、互惠、诚信、公道”等共识内容外,又赋予了“普惠、包容、绿色、数字、创新、平衡、安全、可预期”等时代特征要素,不断健全符合主权平等、多边主义的公平贸易内涵。
正确公平贸易观追求公平贸易和自由贸易的有机统一。公平是相对的也是动态发展的,世界上没有绝对自由的贸易,自由贸易应建立在公平基础之上。自由和公平都是国际贸易需要遵守的规则,只不过这个规则是国际经贸规则,而非少数国家的规则。美国将本国失业率、本土产业空心化和贸易逆差扩大的症结归咎于自由贸易,将“保护主义”包装为“公平”策略,实则掩耳盗铃、自欺欺人。美国及其部分盟友以“公平贸易”为借口,对中国施加关税和在经贸领域精准打压,实质是维护其全球的经济霸权,这样的“狼子野心”绝不是为了世界的公平贸易。世界各国应秉持正确公平贸易观,妥善应对国际经贸摩擦,促进贸易经济可持续发展。
正确公平贸易观应与时俱进。作为“公平”与“自由”的交集,当今正确公平贸易观是基于国际公平贸易规则基础上的自由贸易。其秉持人类文明成果——《关税与贸易总协定》和世界贸易组织的宗旨和基本原则,致力于消除国际贸易中的差别待遇,促进国际贸易自由化,以充分利用世界资源,同时支持各国采取合理必要的贸易保护手段进行公平的竞争。理论源于实践,正确公平贸易观奉行“公平的自由贸易”,强调自由贸易是建立在国际公认的公平贸易规则基础之上,主张“自由的公平贸易”,不允许任何国家或地区肆意妨碍符合国际贸易规则的正当贸易行为。千百年来,伴随着国际贸易的演进,人类积累了丰富的公平贸易实践经验,包括要求市场主体诚实守信经营、货物和服务贸易价格公道、互惠互利共赢等和要求政府实施非歧视贸易原则、削减关税和减少其他贸易壁垒、贸易措施透明度原则等。唯物辩证法认为,一切事物都是发展变化的,正确公平贸易观也不例外,亦需要与时俱进。“普惠、包容、绿色、数字、创新、平衡、安全、可预期”,赋予当今正确公平贸易观明显的时代特征。
西方“公平贸易”话术具有欺骗性。当今西方“公平贸易”话术在微观层面貌似关心失业群体和小规模生产者,具有欺骗性。2018年3月,特朗普高喊“中国偷走了数百万美国工作岗位”,并以此为由发起贸易战。西方所指的“公平贸易”是用“公平”这一国际社会普遍认可的价值理念,迷惑人心,掩盖其单边主义与保护主义的本质。西方通过将“公平”这价值理念进行符合其利益的主观化界定,为其推行单边主义、保护主义提供了便利,并试图借此获得全球贸易规则中的主导权。如就全球贸易而言,需求牵引供给,供给创造需求,在一定历史条件下,中国外贸“新三样”带来的货物贸易顺差体现了在全球范围内围配置资源,也给贸易伙伴国创造了需求和就业机会,中国的绿色产能不是“过剩”,而是对全球可持续发展的卓越贡献。中国货物贸易顺差的国际贸易现象背后有其合理性,并不能按西方的“公平贸易”话术武断地认为“贸易不公平”。揭穿西方“公平贸易”话术的欺骗性,有助于构建基于国际经贸规则而非西方规则的全球公平贸易体系。
西方“公平贸易”话术背后是单边主义。公平贸易与自由贸易不应对立。缺乏包容性的西方“公平贸易”观阻碍全球贸易增长。当今西方“公平贸易”观将公平和自由对立起来,以“公平贸易”之名行“超贸易保护主义”之实,表面上似乎具合理性,实质上更具隐蔽性,战略上也更具进攻性,不利于提高全球贸易的包容性,进而阻碍了全球贸易的持续增长,不是缓解个别国家贸易失衡的正确之道。缓解个别国家贸易的局部失衡,应倡导以普惠包容的经济全球化来解决现实所谓“不公平”发展困惑。紧缩性调整不仅损害逆差国利益,同样不利于顺差国,即当逆差国减少进口导致全球贸易规模缩减时,顺差国的出口将遭受冲击,进而对其产出与就业造成负面影响。正如世界贸易组织首席经济学家拉尔夫·奥萨2024年所言:“减少贸易不会带来更大的包容性。真正的包容性需要一个完善的战略,一个让自由贸易可以与‘支持性的本地政策’、有效的国际合作相融合的战略。”
包容协商有效促进国际贸易公平合作。受历史条件等客观因素限制,全球各个国家所处的发展阶段不同,发展中国家与发达国家的经济发展水平存在显著差距。针对各国贸易发展的差异性和多样性,世界贸易组织在多边主义规则框架下为发展中成员设置了“特殊和差别待遇”。国家间应在多边框架下通过对话而非对抗、协商而非讹诈来解决经贸分歧,通过平等协商谋求贸易公平合作,以实现资源配置的最优化和经济效率的最大化。
中国积极践行包容协商理念。当前,世界经济风险和不确定性凸显,传统安全和非传统安全威胁相互交织,中国推进全球贸易自由化面临不少风险挑战。作为有担当的大国,中国坚决贯彻总体国家安全观,致力于通过共同协商方式来化解国际经贸争端。中国作为负责任的发展中大国,为了更加公平的国际经济秩序,于2025年9月主动宣布不寻求WTO新“特殊和差别待遇”,积极践行WTO对发展中国家和最不发达国家的优惠待遇原则,自2026年5月1日起对所有非洲建交国实施零关税。与此同时,中国也在不断优化贸易摩擦应对机制,同个别国家的单边主义、霸凌行径做斗争,促进各国走上贸易公平合作共赢的正确之道,推动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走深走实。
积极践行全球治理倡议。中国以实际行动践行习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维护世界公平经贸秩序。坚持各国无论大小、强弱、贫富,都在全球贸易治理中平等参与、平等决策、平等受益。推进国际经济法和国际经贸规则平等统一适用,不搞“双标”,不将少数国家的“公平贸易”“家规”强加于人。坚持共商共建共享的全球贸易治理观,加强团结协作,反对单边主义。倡导以人为本,共享全球贸易治理成果,更好弥合南北发展鸿沟,更好地维护世界公平经贸秩序。不断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树立正确公平贸易观,推动贸易创新发展,在中国式现代化进程中为世界贸易增长注入更多的稳定性。
维护世界贸易组织权威。公平贸易应当建立在所有参与方共同认可并遵守的规则框架之上。世界贸易组织已将非歧视贸易、公平竞争纳入其基本原则,并且为此设立了反倾销、反补贴、保障措施等一系列贸易救济工具。各国应维护WTO权威,构筑新型商业文明,不断完善自由贸易、公平贸易规则,而非将个别国家的国内法或单边定义强加于其他国家。国际社会应坚定维护以世界贸易组织为核心、以规则为基础的多边贸易体制,促进国际贸易朝着正确的自由和公平方向迈进。(徐德顺,作者系商务部国际贸易经济合作研究院研究员)